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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物美学,藏在生活的缝隙间

健康生活 2024-04-28 17:35:09

博物绘画师李聪颖戏称自己是“破烂王”,她把户外掉落的果实、种子甚至残破的昆虫尸体,都当作大自然送给她的最好礼物。她说,那每一枝、每一片,都蕴藏着讲不完的故事、忆不尽的情谊。

颖儿的博物手绘作品

颖儿的家在北京香山脚下,幽兰飘香、绿植满墙,就连窗上的贴纸、桌上的玩偶都是动植物造型。“广玉兰的叶子漂亮极了”“猜猜这个种子为啥是蓝色的”“皂荚的种子你摇一摇”,翻开她的博物笔记,东北风雪中绽放的冰凌花、大理如云似霞的樱花、角落里躲藏的蜘蛛……四季风物、心动瞬间,都被她细腻灵动的笔触凝结在了画本之中。

转身蝶变,像博物学家一样生活

博物绘画师李聪颖把一枝一叶都当作大自然送给她的最好礼物

70后的颖儿身体里好像藏着一颗10后的少女心。在国家植物园闲逛,她会忍不住伸出舌头去舔舔元宝枫凝固在枝头的晶莹汁液,“天然冰棒,好甜!”走进卧佛寺山门,她又趴在地上寻找腊梅的幼苗,“那两片叶子好像大象耳朵”。

只要身在自然,颖儿就兴奋得像个孩子,眼睛永远亮晶晶,随处都能发现惊喜。看到她如今饱满的精神状态,没人能想到,几年前的她也曾陷入迷茫。

颖儿大学时读的是化学专业,毕业后在365体育足彩,:省葫芦岛市科技馆工作,先后经历了馆里从展牌展示到人工讲解,从“有展无教”到“展教结合”的变革期,性格活泼的她编科普剧、做魔术表演,把科教活动搞得有声有色。她还把科技大篷车开进乡村,把科教活动带进校园,并屡屡获奖,三十几岁就成了副馆长。

虽然事业稳定、家庭幸福,也是周围亲友的羡慕对象,但颖儿深知在“十八线”小地方已经触到了事业的天花板,“我模模糊糊知道圈外还有好东西,想去见识,但又找不到缝、钻不出去。”

颓丧时刻,是当代中国博物学倡导者刘华杰的《博物人生》点亮了她的未来。那本书里写道:“博物,可以成为我们的一种生活方式。”这句话给了颖儿全新的生活视角,“职业、年龄、生活状态都不是门槛,只要你家门前有一棵树、窗前有一盆花,你就可以像博物学家一样生活。”

从此,颖儿开始留心脚下的每棵草、每朵花,甚至躲藏起来的小虫子。不但心情越发疏朗,她做事和待人的态度也随之发生转变。

以前,人送颖儿外号“李催命”,别称“不工作就会死星人”。她不仅自己能力强、效率高,对周围人也是严格要求,曾有人直截了当地跟她说,“你能不能降低点标准?”

颖儿听了很崩溃,但在随后的自然观察中,她从“生物多样性”中悟出,“人也是多种多样的。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生态位上,按自己的节奏生长,强求不来”。此后,她变得放松豁达,开始共情他人,做事有了弹性。

自然笔触,记录生命故事

颖儿成长在河南农村,“自然”二字从小就刻写在她的基因里。童年的她酷爱画画,没有粉笔就拿烧火棍整日在地上画来画去。36岁时,刘华杰的书帮她开启博物生活,她作画的激情重新被点燃,儿时的自然记忆又被唤醒。

当时还没有认识花草的APP,身边也没有火眼金睛的大咖,她出门必带一本植物图鉴。从小区、单位的楼下,到几百公里外的大山,边观察、边认知、边画画,她沉浸在每株植物独有的生命故事里。

天寒地冻的东北山野里,金黄色的侧金盏花正悄然绽放。中午时分,雪化了,它开得更盛了,还吸引来授粉者。颖儿俯下身仔细观察,原来它并不是蜜蜂,而是苍蝇的亲戚——食蚜蝇,它个头比较小,人们常常忽略它。后来她才知道,气温高时,蜜蜂才出来活动,气温低时,食蚜蝇传粉更活跃……

大自然中不仅充满趣事,也暗藏着小小危机。一次观察桔梗时,颖儿被毛毛虫意外蜇伤,疼痛难忍。去医院开了一堆药来抹,整宿没睡好,第二天疼痛稍有缓解,她便把这只罪魁祸首纤毫毕现地画了下来。好奇心驱使她专门查了资料,原来它的成虫学名是中华绿刺蛾。

舍不得采摘野花,颖儿就买来玫瑰花,像植物学家一样把花瓣、花萼、雄蕊、雌蕊分解开来,精心细致地画下每个部位。她还长时间持续观察同一种花,用画笔记录下它们从含苞待放到播撒种子的每一个生命轮回。

植物与昆虫、鸟类的互动更是有趣,比如,花椒蜂蝶的幼虫会栖息在北京常见的花椒树上,睁着萌萌的假眼,身体“Q弹Q弹”的,用手指捅一下就伸出 Y型的臭角吓唬人,好玩极了!

于是,她不再满足于只画花花草草,而是让花椒蜂蝶栖息在树上的生动场景跃然纸上,旁边还记录了它羽化成蝶的华丽变身……与大自然变亲密了的她,学会了自洽,“自然观察很自我,不用去要求别人。今天很闲,认20种植物,画画10小时,明天太忙没画,又有什么大不了?”

没想到,突然有一天,颖儿接到出版社的电话,对方希望她给《燕园草木补》画插图,而此书作者竟然就是《博物人生》作者刘华杰。

此后,自然博物又让颖儿结识了天南海北、各行各业的博物爱好者。她会和花友们一起“刷山”、“捡破烂”、听讲座、画画,由于其自然博物主题的手绘作品在博物圈内知名度越来越高,她裸辞来到北京,成为国家地理杂志社《博物》杂志“草木春秋”的专栏作者。

自然里不止有花开花谢的浪漫,博物绘画更追求科学和理性。比如,北马兜铃,它以花纹色彩和特殊结构“勾引”昆虫进入花被管,囚禁一晚完成传粉后再释放它们。虽然翻阅过大量文献,但动笔前,颖儿还是想亲眼见证这神奇一刻。
于是,颖儿亲自种植北马兜铃,亲手解剖正在授粉的花朵。她惊喜地发现被囚禁的小虫居然有5只,早晨一一被“刑满释放”,这可是文献中从未提及的。那一刻她感叹,“植物虽然不声不响,但很有生存智慧,每一棵花草都值得我们敬畏。”

为了追求准确翔实的记录,这篇稿子她拖了整整两年——精彩之作像极了生命孕育幻化的过程,只有在自然中浸润的时间足够长、汲取的养分足够多,才能瓜熟蒂落,水到渠成。

一草一木,疗愈人心

颖儿带女儿一起博物写生
颖儿的女儿患有轻微自闭症,从小不与外人交流,但极富画画天赋。颖儿只要有空儿,就带她去大自然里,找一找、画一画、闻一闻……女儿升入初中后,在新学校没朋友,开学不到一个月就提出退学。万万没有想到,神奇的自然力量不仅挽回了女儿,还让她在后来的学习中大放光彩。
一天课间,一只斑衣蜡蝉跳到了元宝枫树干上,女儿惊喜地轻轻捏起,放在手心观察。这一举动引起了同学们的好奇,“呦,你居然敢捉虫子,胆子好大好厉害!”
同学的夸赞让女儿瞬间打开了话匣子,“它叫斑衣蜡蝉,是我妈妈最喜欢的虫子。它家在旁边的臭椿树上,不是这棵元宝枫。那几棵是银杏,你们知道银杏树怎么分公母吗?”同学们好奇地围过来听她讲解,并为她丰富的自然知识感到惊讶。同学们眼中的“小蔫巴”从此成了学校里的“小博物学家”。
没过多久,生物课上老师讲解桃花,并请学生到黑板上画剖面图。女儿第一个举手,上台,刷刷几笔就画了出来。当老师看到花瓣深处的小点点时,疑惑地问“这是什么”,“是蜜腺”,女儿自信地答——课本里的剖面图并未涉及,老师对此产生了小小质疑,但女儿很坚定,“花瓣上肯定有蜜腺,我妈妈带我一起解剖过,不然怎么吸引昆虫来传粉呢?”从此,生物老师也开始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刮目相看,还成了颖儿的粉丝。
有人问颖儿,青春期的孩子迷茫、痛苦甚至抑郁,怎么办?颖儿说,自然养育中有答案。
她认为,孩子“向内看”是在寻找个体存在的价值,但之前如果从来没有“向外看”的经历,没见过山川、河流、星辰、大海,人心就容易在生命的航程中迷失方向,打上死结。而经常抬头仰望星空、俯身捧起流沙,就会发现,你也是那颗被薄云遮挡的闪亮的星,也有自己的精彩。正如古诗所云:“已识乾坤大,犹怜草木青。”